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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约中国大陆学术思想界的几个问题

贺照田

摘要:本文试图从知识生产与其所处的历史、现实间的应该关系这样一个视角,对中国大陆近二十年的知识思想状况,给出一个批判性分析,并尝试探讨改变这种状况的途径所在。进而沿着这一结论,对制约着中国大陆学术思想界却未被学术思想界自觉面对的九个方面给以了扼要分析。以望通过这种直接提供讨论点、观察点的方式而非抽象笼统的呼吁方式,对中国大陆学术思想品质的提升和改善给以具体的推动。

关键词:真问题、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知识生产、惰性知识生产、理论、观念、理论与观念的能力边界、扭结

一个本来对社会正发生的现实有意识隔膜,立意以纯书斋阅读和远离当下现实的专业写作主导自己生活的人,突然决意写一篇和自己以前一贯地自我理解、自我定位甚为相悖的文章,他一定会深感惊异。而这也是我突然决意写如下这样一篇文章后相当一段时间内的典型心理状态。直到仔细自我省思后,才明白貌似突然的这一写作决意,背后实有着甚为现实的动力。

一是作为一个学者,以往历史经验让我深深共鸣于如下论断:“一个问题的解决将会旷日持久,而且需要几代人都予以重视,这样一个事实不应成为人们推迟研究该问题的正当理由。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情况最终会证明,是我们所推迟解决或忽略不管的问题,而不是尽了力却不能解决的问题,会反过来使我们遭殃。”[1]历史阅读和思考常常会碰到文明兴衰、民族兴衰、国家兴衰等问题,这些兴衰的原因往往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他们或者始终没能将暗中制约他们的一些问题“问题化”,或者“问题化”后被郑重面对的时间太晚。我这么说,并不表示我所提出的问题有关系到民族、国家兴亡的重要性,我只是想表明,不将暗中制约我们的问题“问题化”,让我深感不安。我担心我们自以为充分理智化的工作,不过仅仅是历史情境随便拨弄的产物。我这么说,当然也不是以为知识分子有超越历史的能力。但努力深入历史和现实,努力把现有知识生产脉络和理论思潮脉络之外影响和制约我们的历史现实因素问题化,使其得以被我们凛然面对。这种努力显然不是在奢望超越历史,而只是试图在特定历史情境中,为把住自己的命运而向历史中人的惰性进行的一场搏战。

我如此做的第二方面原因,来自于我对近二十余年来中国大陆学界一些现象的深切感触。一些视野更宽广的朋友告诉我,这些现象在其他国家与地区的学界亦存在。人类学家吉尔兹(Clifford Geertz)曾借用苏珊·朗格的说法准确、生动地描述过这一现象:“苏珊·朗格(Susanne Langer)在她的《哲学新视野》一书中评论说:某些观念有时会以惊人的力量给知识状况带来巨大的冲击。由于这些观念能一下子解决许多问题,所以,它们似乎将有希望解决所有基本问题,澄清所有不明了的疑点。每个人都迅速抓住它们,作为进入某种新实证科学的法宝,作为可以用来构建一个综合分析体系的概念轴心。这种‘宏大概念’突然流行起来,一时间把几乎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挤到一边,苏珊·朗格说,这是由于‘所有敏感而活跃的人都立即致力于对它进行开发这个事实造成的’。”

我想很多中国大陆学者读到这段话都会有默然会心之感,因为这太像在描述中国大陆学界的情况。但相像也就到此为止,因为接下来的情况在吉尔兹笔下是:“在我们熟悉了这个新概念之后,在它进入我们的理论概念总库之后,我们对这一概念的期待也更加和它的实际应用相适应,它也就不那么盛极一时了。只有少数的狂热者固执那种过时的万能钥匙观点,而不那么迷恋的思想者不久便会定下心来,探讨这个概念真正引发的那些问题。他们试图在可以应用、可以拓展的地方,应用它、拓展它;在不能应用、不能拓展的地方,就停下来。它首先真实地成为(如果是这样的话)一个开创性的概念,成为我们知识宝库中永久而持恒的一部分。但是,它不再拥有它曾一度拥有的宏伟的涵盖一切的视野和明显的万能应用性……(它)并不阐释一切,甚至并不阐释人类的一切,但它毕竟阐释了什么东西;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弄清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把自己从(在它时髦初期)同样缘它而起的大量伪科学中解脱出来。”[2]

对比后面这段叙述,中国大陆学界状况如何呢?中国大陆学界近二十年有太多的思潮走过,每种思潮最初都给人希望和承诺,但当它过后,它给我们留下来的却多只是在它时髦时“缘它而起的大量伪科学”。而我们摆脱这些伪科学的办法,也不是通过“定下心来,探讨这个概念真正引发的那些问题”,不是“试图在可以应用、可以拓展的地方,应用它、拓展它;在不能应用、不能拓展的地方,就停下来”,即通过产生可信赖贡献的真成果,来埋葬先前的伪科学。而是或者通过更新的思潮引进产生出新一轮的伪科学来覆盖上一轮的伪科学;或者通过理论厌倦症,远离理论和思潮,只以被原有正统知识生产认为有效的方式来进行自己的工作。所以中国二十年思潮理论引进的历史偏激些很可概括为“橘逾淮而为枳”的历史,那些使其他国家和地区学界生产了重要成果的理论和思潮,在中国大陆学界往往除留下一批吉尔兹意义上的“伪科学”成果和三、五因介绍这些思潮和理论而成名的学术名流外,对我们洞见、把握、思考历史和现实,不仅很少帮助,而且每每误导我们对历史和现实的认识。而中国大陆学界理论、思潮引介者、应用者二十年来的非正面形象,更使得那种简单地把知识和思想对立起来的看法在学界大有市场。

不能想像这样一种知识生产状态,在当下中国这样一个变动甚巨、问题重重的时代,能承担起它本应该承担的责任。因为如果知识生产不能提供有效助力,焦虑的面对现实问题者自然只好更多依凭个人感觉和经验、依凭看起来有说服力的理论架构进行思考,这种作法有时会产生犀利的立场和洞见,但即使如此,立场和洞见若没有相关知识作为互动和校正、细化的媒介,也不可能落实为恰切可行的操作措施。因此,在我看来,如何推动中国大陆学界产生富内在张力的、可和现实、历史复杂性有效互动的知识生产,是欲为民族未来承担责任的中国大陆知识界必需面对的首要问题之一。

那么,怎样才可能有效地克服这种令人忧心的现实——理论、思潮的引介主要在产生伪科学,而理论、思潮的失败又反方向固化了那种与理论思考隔绝、仅依凭惯性乏任何时代紧张感的惰性知识生产的良好自我感觉,并使得这种拒绝理论思考和自觉反思的惰性实证研究,而非反思指导下的实证研究在中国学术界占了实质上的主导地位?我以为,解决的途径之一,就是提出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因为它既可为知识生产提供一个直接的工作目标,又可作消化外来思潮、理论使其与我们现实和历史密切相关的媒介。当我们整理出的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处于一理论思潮之中,那么,迫使此理论思潮面对这一问题,会使此理论思潮和我们的历史、现实间发生一种深刻的扭结。这种逼迫理论拖泥带水的扭结,就象使蚌痛苦一时,却能助其生出珍珠的砂子。因为没有内在于我们历史、现实的真问题作障碍,而只有匆忙中从历史、现实中抓取的一些片段,搭建成正好适合此理论、思潮来攻取的城堡,虽可帮助证成此理论、思潮确实威力无边于一时,却正如风行水上,激动过后,并不能在我们对自己现实和历史的理解上刻下真正的印痕。而当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外在于一理论、思潮时亦有其作用,因为它可提供观察参照点,让我们迅速觉察出一给人无限希望的理论与思潮在我们历史和现实中的大致能力边界。从而使我们在面对新理论、思潮时,不会因过分投注希望,浪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

那么,为什么吉尔兹这么优秀的学者兼思想家在他的论述中却不提“内在于现实与历史的真问题”这一讨论层面呢?我以为,吉尔兹所提到的理论观念,本身就是内在于西方历史和现实的产物。这样,这些理论与观念本身就和它们所由之产生的历史有一种深切的扭结关系。所以在理论和观念的原产地,只要借助理论观念的知识生产经过吉尔兹所谓的“定下心来,探讨这个概念真正引发的那些问题……试图在可以应用、可以拓展的地方,应用它、拓展它;在不能应用、不能拓展的地方,就停下来”这些程序——就基本上完成了理论观念与知识生产间的互动。不象中国知识界近二十年潮起潮落的诸观念与理论,由于主要系外来于其它民族现实与历史,因此,在把它应用于中国大陆的知识生产和现实、历史分析前,当然需要经过一个在理论和观念的原发地应用其于知识生产中不需要考虑的环节,即需要确定此一外来理论观念和本土历史、现实问题是否真实相关。只有经过这一环节之后,逻辑上我们才可进入运用这一理论观念于我们自己的知识生产阶段。

并且一旦我们有“内在于我们现实与历史的真问题”为媒介,我们就可相当程度上从“西方中心主义”“普遍主义”“文化殖民”等提醒的左右为难的困境中摆脱出来。现下,警惕“西方中心主义”、“普遍主义”、“文化殖民”的忠告弄得不少中国大陆学界论者草木皆兵。极端论者更是把西方理论和本土经验对立起来,以为只有躲开外来理论论述一头扎进自己的历史和现实,从中提炼、蕴酿出理论才有出路。我此处不想讨论今天躲开一切西方理论的愿望在现实上是否有其可能,而只想讨论是否有其必要。我想,我们所以提出警惕西方中心主义、普遍主义的陷井,是担心我们丧失了自主性,自觉不自觉成了西方中心主义、普遍主义的牺牲品甚至盲目热情参加者而不自知;我们更经常提起的另一个不满西方中心主义、普遍主义的理由,是这些理论、观念往往不能有效贴近我们的现实和历史。而这两方面的忧心,都会因有“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为媒介,而一定程度解决。有“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为媒介,对外来理论和观念之于我们认知重要性的评估,是看它们对我们理解、解决这些真问题的助益程度,因而不存在自主性丧失的问题。有“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为媒介,我们就可通过考察一相关理论与观念在这些真问题解释力上的有效程度,较快确立出此理论、观念对中国问题认知能力的大致有效边界。

在理论和观念的应用问题上,要特别警惕过分依赖“民族国家”框架来看问题时可能会落入的陷阱。“某某中心主义”、“普遍主义”、“后殖民”之类的问题,在“民族国家”框架内仍然会存在。因为本土理论和观念也存在一个通过审慎的知识和反思工作确定其应用边界的问题。比如,先前历史情境中产生的观念和经验,其它地区产生的观念与经验,当我们于民族国家时空内部移用理解和分析另一时代、另一地区的问题时,仍然不可免这些观念和经验是否和另一时代、另一地区问题真实相关这一批判性考察环节。仍然不可免要通过审慎的知识工作和反思,以重新厘定这些理论和观念在新时代、新地区的有效性边界。否则,我们在民族国家框架内部就会大犯“某某中心主义”、“普遍主义霸权”、“文化观念上的殖民”等错误。尤其在中国这样一个各地区风土、民俗、文化、社会、经济、资源、物产等条件都相差极大的国家,同时又多民族、多宗教,简单地以民族国家为思考单位更易犯民族国家内部的“某某中心主义”、“普遍主义霸权”、“文化观念上的殖民”等错误。在我看来,在现下中国呼吁警惕“民族国家”框架内部的“中心主义”、“普遍主义”、“文化殖民”等危险甚至更重要,因为“民族国家”框架内的“普遍主义”、“中心主义”、“文化殖民”等问题还没有成为整个中国大陆知识界自觉反思视点的一部分。

所以,有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作媒介,使得我们不仅可以促常规知识生产聚意于这些问题,还可帮助围绕着这些问题的知识生产,和在这些问题上扭结的理论、观念间发生真实互动。互动的结果,一方面是这些理论和观念愈加深切地嵌进我们的历史和现实,甚至快速、自然地融为我们知识和思想一有机组成部分;另一方面,知识生产通过具体感受到观念和理论的力量,会自觉向它们开放,而这样,就会重构我们自己的知识生产内容和重塑我们自己的知识生产性格。只有知识生产和理论观念间,通过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间的真问题,不断互相校正、激发,我们的学术思想界才可算健康、良性。

我以提问题的方式写这篇文章的第三方面的动力,源自对中国大陆学术思想界相当多数人对待问题的方式的不安——就是很多人在处理原本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时,习惯上把其只在某一观念架构中或某一理论、知识脉络中定位,结果,很快这一真问题就被封闭于一理论和知识氛围中,被脱历史脉络和脱现实情境化了。这样原本鲜活的问题,就变得抽象和封闭,不再具备向历史和现实直接开放的能力了。要想彻底解决此一问题,就必须在把一问题放进观念架构和理论、知识脉络审视的同时,亦不断的把其置回原历史脉络和情境中去体会和理解,并不断地把它和其它历史脉络和情境中具可比性的问题加以比较,以平衡理论和观念使用不当时会造成的把事实不断抽象化、去脉络化的后果。但内在于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所处的历史脉络和现实情境并不透明,而如何进入现实和历史又是一个非此处所能讨论的复杂问题。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就是每一个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的提出,都会方便其它问题的关心者,在思考自己关心的问题和这些新问题的关系时,暂时松动理论和学院知识脉络对这些问题的抽象化控制,使其重新获得些具体感。而当关心者把自己关心的问题置于一组问题中来理解时,其对原有问题的理解会更加复杂化。何况思考一组内在于我们历史和现实的真问题间若何关系时,会有利于人们揭示出特定历史阶段中塑造该历史的所有位于关键性推动位置的力量,并进而揭示出这些关键性力量所构成的推动特定历史阶段发生变化的动力结构。这种情况下,理论对事实的压力问题才基本获得解决。因为到此阶段,不仅内在于此一历史阶段的真问题要在此一历史动力结构中被定位和理解(但同时此一真问题也在检验此一被指认为的动力结构是否是推动此一历史阶段变化的真实历史动力结构);而且某一理论相对于此一历史阶段的意义,也要在此一历史动力结构中被定位和评估(但同时此一理论往往也有助于该历史动力结构局部的细致化、清晰化)。

我以提问题的方式写这篇文章的第四方面的动力是,我虽然想到这些问题,并感受到这些问题对中国学术思想界有所损害和制约,但对若何厘清这些问题和中国学术思想界其它问题与现象间的关系;若何清楚描述和评估这些问题对中国学术思想界和民族的现在和未来所带来的制约和损害;尤其对若何才能克服和解决这些问题,等等几方面,虽焦虑甚深,但因自己能力所限,无能回答,因此把它们公布出来,以待贤者。

我所提的九个问题如下:

第一个问题是,精英与民众的分离。从中国二十世纪历史看,现代精英基本上是从直接面对和思考民族国家富强问题的群体中演变出来的。他们最主导的观念和方式很大程度上来自西方。即使那些自命立基相当传统立场的精英们,象梁漱溟等,其中心议题和论辩方式也是被现代重塑过的。在大多数中国精英眼里,民众主要被作为如何将其有效编织到精英为现代民族国家设计的出路和所欲达致的目标时,费思虑的设计安排对象,民众的主体感觉、精神欲求很少被认真面对。毛泽东曾要求知识分子向工农学习,但此举只打掉了五四以来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带有个人解放印痕的民主、自由要求,有助于知识分子们被有效编织进毛所设计的国家、民族道路中去。“民族形式”被多年提倡,但真是名符其实地停留于形式上,因为其内容确实是被精英们自上而下安排设计过的。梁漱溟的乡村建设运动,看起来贴近传统,但贴近的亦是他再选择组织过的他认为现代民众应该具有的传统价值。其中民众的主体感觉、精神欲求仍没有被足够认真地面对。

五、六十年代,共产国家破坏了原有的社会结构,权威和资源都被集中到了国家手里,直到中国再度改革,几十年中精英状况极度单一。因为在当时的社会结构和气氛里,已经没有权威可自外于国家权力单独存在。严格来说,那几十年,只有权力、政治精英一种。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国家必需借重知识分子,九十年代国家对人文社会科学知识分子虽多了警觉之心,但一来现实使得国家不可能再度推开知识分子,加上国家对整个社会控制能力削弱,几重原因,使知识分子有一定空间相对自主,形成了知识精英群体。经济改革上,鼓励私营经济、集体经济,加之各种名目的承包制、股份制等,使得相当部分经济资源已不由国家掌握,这样又产生了经济精英群体。权力精英、知识精英、经济精英加上军队等当权者要倚赖的武装精英,在国家利益分配和隐含了利益分配实质的政策、法律制定上都可发出自己的声音,都能以有效方式施加自己的影响。唯独以农民、工人、下层市民为主体的民众无稳定传达自己声音的发声管道。从某种角度来说,一百余年来精英和民众的分离程度于今天为最。因为现下能发出声音的大多数精英也考虑民众,但谈到他们,往往,或者把他们当作纳税人;或者把他们当作潜在可再开发的购买力;或者把他们当作中国发展途中欲弃不能的累赘,于是不得不把他们作为需留出起码活路的愁思对象;或者把他们当作可能的不安定因素所在;或者把他们当作人道主义同情对象。他们的需要也每每被量化为一些可估算指标,主要是经济指标。没有多少精英深切面对他们的价值观念、生活逻辑、主体感觉、精神欲求。

精英和民众的分离,对民族文化、民族心理,对知识精英自身的伤害和影响如何?在中国今天尚缺乏正面尖锐的讨论。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中国知识分子对民主的理解还嫌狭隘。相对于八十年代对民主的一厢情愿的想象,这些年中国对民主的了解增进不少。不过,进展主要体现在对其它国家的民主经验知识的增多,并强调民主固然可以解决其它方式不能解决的许多问题,却不是包治百病、无副作用的美药良方。它自身也会带来不少新问题,并不断有历史摆到它面前的新问题需要它面对和消化,等等。其中尤其强调指出了民主和我们所认肯的其它价值间不总是一种相互支持关系,在一些历史条件下,民主会和其它价值相冲突,甚至严重冲突,等等。

所有这些都可视为今后在中国开展民主不可缺的知识和理论上的积累。但所有这些仍未能使中国对民主的理解和运用想象有一个充分、整体的展开。中国理解民主的重心还主要落在政治民主问题上,这和中国反专制的任务尚未有根本的突破有关。但即使关于政治民主的思考,也有令人担心的问题存在。比如,一些精英知识分子由于对民众的深刻不信任感,在他们关于民主论说的内核实际上包含了精英们自上而下安排出一个民主制度,然后督促和教育民众参与到他们所设计的民主游戏中来的祈望。

相比以前中国知识界一贯把民主问题实质上只放到政治民主领域来讲,这几年关于经济民主的讨论是中国对民主理解和想象的一大突破。尤其这次讨论直接关联到中国当前的社会问题和社会危机,不象以前谈民主主要以反极权反专制为单一背景,反而限制了对何为反专制的理解。但在我看来,仅把民主问题开放到经济视域中还不够,而只有当它还被视为社区、文化、精神、主体、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等的改造和重建的根本契机和根本组织方式、根本精神时,我们对民主的想象和理解才可说较充分和完整

我的第三个问题是中国知识界真正政治视域的阙如。由于对以前中国政治压倒一切方式的不满和厌倦,人们曾把政治的削弱甚至取消视为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从八十年代开始,一批有良知、对未来中国有热切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他们所能肯定的政治就是移植在其它民主、自由、富足的国家中被认为有效的法律、制度,和对能使社会通向更好地适应这些法律、制度的价值观念、行为方式的有意识引导。这种以抽象理念和简化后的榜样为评判政治唯一、绝对的标准的方式,在实质上取消了政治。

这些年国际问题的波谲云诡本来是一个绝佳的重新引进政治视域讨论的机会。但由于中国精英们太习惯于把其它国家的举动毫无犹疑地解释为眼下直接的经济欲望和权力欲望,而一些国际关系专家表面看起来复杂些,但在经济利益、实力权衡之外,他们也不过加上些被他们处理成极简化、僵硬、无流动性的意识形态、种族、文明差别等几项他们所谓的结构性分析要素,这样一种分析方式,当然不会激活而只会实质上固化人们的国际政治理解和想象。难怪许多知识分子一离开前些年对西方大国的玫瑰色一厢情愿立场,便迅速转到它的反面,变成了简陋的“弱国无外交”、“落后就要挨打”言论的信奉者。这样一种对国际关系的理解和感觉方式,当然不可能引出建设性的国际政治讨论

这类理解和感觉方式自然不可能提供有质量的政治文化所需要的讨论空间和讨论深度。这样一种政治文化现状的中国自然也就不可能成长出具政治智慧的集团或阶层。有政治智慧的人物不是一个技术官僚、一个理想主义者或一个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被动医生,而是能在已有条件下,为民族的生存、民族的长远发展、民族的健康和活力最大限度的负起责任的人。一个有责任心有政治智慧的阶层或集团为一个民族健康长远发展所不可或缺,而且并不是有了多党制,有了民主选举,有了议会政治,这一集团或阶层就会自然而然出现的。古典传统时,我们曾有着训练和培养政治人物的文化方式。现今,这一传统方式失落了,新的政治文化又没建立起来。那么到底一种什么样的教育、方式与文化,才可能培育出既能带领民族健康发展,又能带领民族为整个世界的文明与和平发展做出应有贡献的有政治智慧的阶层呢?在我看来,这是关系到民族发展、民族危亡的大问题,知识分子绝对应该深思以对。

我的第四个问题是,中国知识界对意义问题的表面强调、实质搁置。这些年中国学界“终极关怀”一词用得既繁且滥,但究其实,这些高标“终极关怀”的人又做了些什么呢?我们不妨以用“终极关怀”标志出自己合法性地位的宗教学界为例。由于宗教学界大多数人既不肯追究自己精神和身心感受的不安,又不肯真正深入时代中其他人的精神困境和身心疲敝,又不肯用身心感到的方式体会前人的精神困境和他们对待精神困境方式的勇敢和智慧。因此,在绝大多数谈“终极关怀”人那里,他们的谈论仅仅是谈论而已,并无对他人和自己精神痛苦、身心感觉的真正切入

宗教学的情况大致如此,伦理学的情况亦相近。现下中国大陆的伦理学界,或忙于从时代发展要求出发来设计现代中国所需的现代伦理、评论时下的道德伦理表现;或忙于普世伦理和底线伦理的讨论,以为世界的长治久安尽力;或忙于以中国古典伦理为论说资源和其它文明、文化伦理对话,并以之批评现代性的缺失。凡此种种伟业,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不去追究和分析现下中国人的伦理困境、精神痛楚和不安定的身心。因此,中国的伦理学和宗教学一样,虽然不乏论说的雄辩和思想的飞翔,却既不可能为现下中国人面对实际上的精神痛苦、伦理困境、身心疲敝提供贴近可用的帮助,亦不可能为民间宗教的开展和民间伦理新生活的摸索提供有效的营养。

我的第五个问题是,我们自我意识的获得过于轻率。六、七十年代中国的自我意识主要为当时笼罩一切的意识形态逻辑和对其它国家有意识的选择性宣传甚至虚假性宣传所塑造。八十年代以来,随着这套意识形态丧失信誉,人们更多地通过和其它国家、民族比较,与自己先前经历比较,来确定对现在状况的评估。显然,这些方式无可厚非。我在此处也不是批评类比性运思习惯和在反思对照基础上评估今天的运思习惯,我此处与其说是有意批评,不如说是表达我的惊异,就是太多关系到全局的大结论,竟经常是建基于过于简单的类比、过于浅尝辄止的所谓反思基础之上的。

比如,八十年代文化热时,日本成功的主要原因被表述为勇于拥抱外来文化,因此是中国的绝佳榜样;比如,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韩国和台湾的经验被总结为政治上威权、经济上放开,名之为东亚道路,认为是我们自己的方向所在;比如,俄罗斯的激进改革不顺利,变成了我们渐进改革、摸着石头过河正确的确证;比如,日本发展顺利时,日本一切经验都被引来作为榜样,而当日本经济低迷,便又百般抨击,认为我们应该向美国看齐,大力发展知识经济,应该全力为“知本家”开绿灯,等等。在太多重要事情上,我们都没有严格分析、严格研究做媒介便产生立场,我们也太容易获得榜样和反面教材,结果自然是不断跳来跳去的对自我意识、自我定位的建议和鼓噪。这不仅无助于了解别人,也误导我们的自我理解和自我意识。

把自我意识建基于浅尝辄止的反思同样会导致轻率、有害的结论。比如,反思俄国和中国共产主义历史时,发现理想主义和道德激情为其中一些阶段的重要元素,便使得不少知识分子看到理想主义和批判激情就不安起来,以为经验证明,凡此都是危险的,都是会导向激进之途的。这样一种反思逻辑自然导致对所有正义感、社会道德责任感的虚无结论。

我的第六个问题是,知识界没有有意识地把中国是个后发现代化国家这一事实充分问题化。由于中国知识界大多数人骨子里的崇西崇美,使得中国思想理论状况基本上为源自西方发达国家的论述所笼罩和左右。其它国家、民族资源经常只有点缀性的命运。那些同为后发现代化国家中的不顺利者,被提到也多只是视野浮面扫到,它们的认知价值有意无意被知识精英们忽略了。那些成功的后发现代化国家,包括对我们自我意识有着重大影响的几个国家,虽为我们所羡慕,但由于我们羡慕的只是它们的经济增长——表现为量化数字的经济增长,并把它们所以顺利增长的原因,抽离出它们的历史、文化语境,特定国际政治、经济情境,和其时不同于今天的技术脉络特点,其地不同于中国的资源、人口环境,等等。这种抽象化、简单化的对待后发展国家的方式,不可能深入这些国家复杂的历史和现实的。而中国的知识视野里缺少对其它后发展国家真正的知识和理论兴趣,反过来更妨碍了中国对自己作为一个后发展国家这一事实充分和深入的认识。

反思现代性潮流对中国知识界摆脱以前的盲点本是一个极好的契机。但由于大多在这一旗号下工作的学者,往往只是满足于指出一些现代事件和资本主义政治控制、经济控制、文化控制间有意无意的关系,并强调这些事件对原有有效社会、文化脉络和生存样态的破坏。这些研究的好处是,能使以前不少我们久已习惯的堂皇叙事变得可疑起来。但由于这些研究没有更进一步深进所处理时代的根本困境,使得这些研究引出的质疑缺少足以面对历史和现实困境的力量。因此这些反思性研究工作,并没有胜任起把后发现代化的中国充分问题化的责任。而不把中国作为后发现代化国家的历史和现实充分问题化,中国知识界就不可能对中国今后相当长一段将遇到的、而在先发展国家却不会遭遇的大量问题有前瞻性的知识和理论准备、前瞻性的对治准备。

我的第七个问题是,在知识反思方面,我们总是在一些主题和层面上打转。这些年随着后殖民思潮的流行,警惕西方中心主义的呼吁,对福柯(Foucault)“知识即权力”的论断的响应,加上整个反思现代性的国际大氛围,和中国本土近年始终没有真正退烧的学术史热,所有这些一起发力,反思知识、反思学术一时成为显学。但多翻读有关文章便会发现,这些文章多习惯触及一些问题,却不去触及另外一些同样具根本重要性的问题。

比如,揭露许多貌似纯洁的研究和成果,背后其实都有不纯洁的政治、经济、甚至军事的利益驱动。或者昭示许多看似自律的研究,其实反而是对时代时趋缺少分析批判力或缺少意志抵抗力的结果,等等。但所有这些反思和批判,不仅不能破掉中国学术界习惯把学院与社会、学院与政治截然两分为二元对立结构的论说模式和感觉模式,寻求建立学院和社会间、学院与政治间更复杂的辨证互动模式,从而为反思现下的知识生产建立一个新的建设性的视角,其实际效果反而有可能与这些反思者初衷相悖。就是从另一角度看这些反思者的成果,这些成果反可以用来巩固和加强这种两分法的论说模式和感觉模式。因为,这些批判和反思可以仅被看作不断表明学院外不纯洁力量的无孔不入而已,而这些正可成为学院更应该高张壁垒,知识生产更应该封闭自律的绝好口实。

学术自主性问题讨论中一些人的逻辑更是让人目瞪口呆。提出“学术自主性”问题本来是件好事,因为它从外来理论无媒介的直接使用往往误导我们对自己的现实和历史的把握这一真问题出发。但我们学界中相当一部分人在从此一真问题出发后,不是进一步反思我们该若何才能恰当使用外来资源,而是把外来资源,特别是外来理论资源和本土经验对立起来,认为只有避开外来理论资源,从自己本土经验中提炼出理论才算解决了学术自主性问题。这就使得本来可能推动我们学术和思想深化的学术自主性讨论立刻走向了它的反面。因为这些人的反思逻辑不仅为避开理论的举动提供了合法性,又暗含了只要多研究本土就能产生有效本土理论的假设。这种仓促的关于自主性的理解,在实际上不仅起不到反思和批评学院惰性知识生产的作用,反而在以自己貌似自觉、反思的方式,缓解了对当前学术中拒绝反省的知识生产状况,甚至合法化了那些以本土内容作为工作对象的不含任何紧张感和反思自觉的惰性知识生产。

以上两例是我们现在常见的,本来多走一步就会有功于学界,而我们关于它们的讨论却走向反面的习见反思主题。至于那些和我们常见反思主题有距离的真问题在这次反思热中,更是少有人触及。比如,现代西方学术思想何以有很强的自我更新能力,使得他们中总有人能及时回应时代问题,并达致相当深度和系统程度?这种能力在传统中国的许多历史时段也曾存在,它是若何消失的?我们要若何努力才能再获这种能力?等等。

我的第八个问题是,中国知识界没有把中国现代知识生产模仿和移植的经历充分问题化。中国的现代知识生产是以西方和前苏联为榜样建立的。但我们在移植和模仿时,并没有着力考察西方现代学术和它们历史、文化问题境遇间的复杂关系。我们移植和模仿,等于是把西方学术制度、分科设计抽离出它们的历史、文化、制度、问题语境。操作对象我们没法移植,我们便把其学术内容抽象为理论、方法论、实证知识累积几部分。这种缺少警觉和反思的状况下产生出的中国知识生产,当然容易出现本身既无和现实、历史复杂互动的能力,又乏此一问题维度上的反思自觉的局面。而中国现下又问题重重,这样,本来就对学院知识生产如何才能和现实间有效互动缺乏考量的知识分子们,又不得不用自己缺少反思打量的知识储备仓促地介入现实。这样的现实责任心,精神固然可佳,但现实后果很可能是越帮越忙。

而把中国现代知识生产移植和模仿的历史充分问题化,尤其把中国现代学术建立、发展的历史和中国现当代历史间互动是否有效的问题充分问题化,会提醒中国知识精英们,向世界优秀的学术思想成果表现和他们的制度表现、物质条件看齐固然重要,但眼光向下,反思如何在知识工作和我们自己历史现实间建立有效关系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因为缺少对这一层面问题的足够意识,我们也不可能深入认识它民族最优秀学术、思想表现和其本民族历史、问题境遇间的复杂关系。而不穿透到这一层,我们对优秀学术思想人物何以达致其优秀的理解上,肯定会有未达其底里的缺陷。而用关键处未达其底里的理解来指导安排我们自己的学术研究,自然会因关键处差之毫厘,而致精气神髓多失的后果。

我的第九个问题是,当今中国大多数知识分子对自己倡导的观念、价值过分缺少身体力行的诚意,偶然发心,意志力亦不足,更谈不上对它们有反身而诚的乐趣。比如,很多知识分子能在非常观念的层面上跟你头头是道地谈论一种文明,也能在学院知识层面上跟你头头是道地讲述一种文明。在这两个层面上我们不妨说不少文明已成了我们知识储备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但具体到这些谈论者个人,我们发现这些文明并没有成为塑造指导他们人伦日用、和他们作为公民、作为专业人士这三个层次任何一个层次生活的深层有机部分。一些人天天谈论和盛赞现代西方文明,但现代西方文明并没有在真正精神落实的意义上成为他们切己生活和工作的一部分;另一些人天天谈论传统,但传统也并没有成为他们人伦日用和精神中能感到的活的组成;正像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天天呼吁民主与公共,但很少想,为配合一个健康的民主与公共社会,需要我们在骨子里有一个怎样的调整。

在知识和价值、观念上,中国知识分子倡导和认肯了不少,但行动上把这些知识和观念、价值落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的人却太少,这必然使得中国知识分子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正面精神和人格史上缺席。这种精神和人格史上的缺席,是象很多人以为的那样,损失的仅仅是知识分子在道德和人格上感召力,并无关于我们知识和思想上的表现吗?所有这些,今天仍只有一些无细致论证的、仓促的结论。这问题,如此深关着我们的事业和人生,我们又怎能漠然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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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初稿曾在2000年12月16日——17日于台湾新竹交通大学光复校区举办的题为“科技、美学、权力:跨世纪文化转折”的台湾“2000年文化研究学术会议”上宣读。感谢论文评议人和舒炜、倪伟、倪文尖等与会者的评论,感谢会后孙歌、钱永祥二位先生对初稿的细致阅读和批评,感谢孙歌、江湄、罗琳、陈光兴、甘阳等师友对第一次修改稿的阅读和评论。所有这些都对本文的修改深有帮助。当然,本文的一切不足仍由我本人负责。

[1]T.S.艾略特(T.S.Eliot):《基督教与文化》(Christianity and Culture),杨民生、陈常锦译,汪瀰校,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年7月1版,第3页。

[2] 吉尔兹:《文化的解释》(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纳日碧力戈等译,王铭铭校,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1月1版,第3-4页。

 

 

 

 

 

  贺照田,1967年生,黑龙江人。1985年考入北京大学力学系,第二年转入中文系。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工作。虽年纪尚未到现在习用意义上的中年,而心境早已中年。回看1985年以来的近二十年,不仅对时代发生的变化困惑,对自己的阅读和思考方向变化亦困惑。

初,有志于诗学研究。经6、7年的阅读后,1992年、1993年前后慢慢形成几个问题和若何探讨这些问题的思路,于是在写作上颇有筹划。谁知命运弄人,计划的研究刚开始动笔,便因一些契机,决心改事中国学术思想史研究。这样,诗学上的构想,便在时间的流逝中越退越模糊,以致忘却。好在因毕业论文要求,那几年阅读和思考的旅程才在我《艾略特中晚期诗学研究》一文中留下了些痕迹。虽然如此,此后亦不能完全忘情诗学问题,其中阅读中国古典诗文研究的习惯尤不能割断。是以我才会在受邀作《新文学》编委时认真表示:我只推荐古典文学论文。

但跨入一个新领域谈何容易。从1993年底决计改事中国学术思想史研究到现在,10年过去了,人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间就在为了胜任新领域中自己的研究设想作准备中过去了。唉,十年的旅程,糊涂的青春。而这十年唯一可能用来自解的,就是在朋友的督促下,从自己所读文章中,按一定线索编辑的三本文选:《中国经学史研究文选——以经学家的焦虑与问题为中心》《中国史学史研究文选——以史学家的焦虑与问题为中心》《在唐诗面前》。如果将来有机会出版这三本文选,也许可为那些也关心中国学术思想史和文学问题的后来者较快的进入一些问题提供些方便。

由于对时代的一些境况感到不安,也由于卷入《学术思想评论》的编辑工作,在为学术思想史研究作准备的过程中,又开始关注中国当代学术、思想、精神变迁。而前代、当代同时关注的一个自然连带后果,就是我愈来愈正面思考历史研究和当代认识与思考间的各种可能互动关系。

不少聪明人磨一剑尚且十年,以我之愚,二十年磨一剑极为正常。而我也早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从时代缺席。但一些师友担心我在这种状态中成为废人。他们的担心不是没有根据的,当2000年年底我在一些师友的催促和设计下试图拿起笔来时,我明确感到在我内在已经形成很难克服的心里障碍。这障碍如此之强,以致于我写一篇短文都为难到象在自我粉碎。感谢这些师友在我快要跨过废人门槛时拉住了我。现在我也随时告诫自己:应该克服而不是纵容自己的心理障碍。而最近两年我所以答应一些会议和邀稿,一是想借此克服自己已经太深的心理惰性;二是觉得虽然自己还没有信心去碰那些我最想处理的问题,但配合自我训练、自我积累的写作练习和进行外围问题整理的文字叙述工作,或者到了该尝试的时候。于是几年下来,便有了堆在这里的这些文字。它们虽然对别人可能只有很小的价值甚且没有价值,在我,却因篇篇所经历的心理煎熬而有着纪念意义。为此,我首先要感激容忍我按自己的心情十余年来一无所成的亲人们;其次,我要感激那些担心我就此沉沦没顶、于世一无所补而有意帮助我的师友们。

天空浩渺,大地无边,文明渊远,未来无限。我们该如何,才能贞定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工作,民族的生命、民族的脚跟呢?!

在此停留的人啊,我这样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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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 制约中国大陆学术思想界的几个问题(贺照田)(非常有针对性,我提议发起对此文的讨论)

2005-03-19 10:22 by 萧峰
我先提出两点:(1)今天研究胡适等近现代史上的自由主义的某些历史学者,就我的体验,在个人日常的作为中丝毫没有自由主义的精神气象。学问跟生活毫不相干。我具体有所指。(2)后现代主义作为一种时髦。我不说别人,就说自己吧,以前确实是把后现代思潮看作一种不说不能表明自己时髦的东西。想想都觉得幼稚。这里我自己质问原来的自己一句:后现代主义跟你有屁相关(你要在农民那里谈什么后现代,非抽你两嘴巴不可。当然,我这里意思不是否定,而是指应像贺先生在这里所说的那样,将这一思潮扭结到中国的真问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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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19 11:38 by 胡不飞
我有两点考虑,
第一,学术为何?
学术是做为一种生存技术,还是做为一种生活方式或者说是思考方式?若是前者,搞学术无非是在混饭吃,若是后者,则很难在现实中立足,因为那纯粹是一种贵族式的思想行为,在中国,知识分子如何成为贵族?
第二,学术何为?
做学术是为了什么,是为学术本身,还是为学术之外的利益(包括个人和社会的)?若是前者,则很难进行,因为在现实中强调功利,学术有何用,对现实有何意义,这些都要需要考虑,谁会听得懂和关心"学术乃无用之大用"之类的大道理;若是后者,那学术还成为学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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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19 11:51 by 萧峰
学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以及为学术而学术,在我看来在现实中是存在的,并非不可能。举个例子,比如贺先生写这篇文章,您觉得他是为生存、利益呢,还是为学术呢?您提的这两点都有意义,但我恐怕还是没有紧切上文的内容,不知我这么说是否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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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19 11:57 by 胡不飞
我的疑问不是对您所贴出的文章而提出的,纯粹是我个人的一些想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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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19 12:14 by 飞鸟集
说几句吧:
首先我觉得学术不是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可以既是一种生存技术,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在现代学术生产体制中,“著书不为稻梁谋”只能是一种空想。学术工作是人的一个饭碗,至少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首要的,但是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从事这个职业就要有职业道德和素养,而且要有健全良好的制度来保证这种道德。然后在此基础上来谈一些大而化之的东西。现代学术人(我觉得这个概念有别于知识分子)首要的是为学术生产本身做出贡献,然后才是对社会的贡献。前者是对所有经过高等研究生教育并且从事学术工作的人的要求,后者是少数人的理想。要求每个学术人都成为知识分子是不可能的,也是过高的要求。所以我觉得,目前中国学术界的问题是“专业化”程度不够造成失范和知识生产的无效率,而不是专业化过度导致思想的窒息。规范学术制度,保证知识生产的正常化和有序是最重要的。中国文化中一个自相矛盾的地方就是要求每个人都做君子,结果是大家成伪君子和真小人,同样,要求每个学术人都做知识分子也是不切实际的。
再者,我一直对“学术”和“思想”两个字不是很理解。有“思想界”的说法,也有“学术界”的说法,通常人们更推崇“思想”,如果有人声称我只做学术,不关心思想,肯定被人看不起,认为是冬烘。我不是提倡这种取向,而是认为思想的基础是充分的学习。在我看来,某些自认为是思想界人士的思想实际上建立在不充分地学习“学术”知识的基础上,充满了一知半解和臆测,空发议论。对于现代西方学术思潮的学习不充分和不完整,造成了上文所说的一些情况。
最后,就社会学本身而言,我觉得扎实的研究太少(不是没有,象应星老师和郭于华老师的研究就是很好的东东),空头的“理论研究”太多(不知所云,玩弄概念和语言);真正了解现代学术进展的人太少,一知半解就拿来乱用(包括后学之类)太多;在严格学术训练基础上关心中国社会的人太少,糊弄论文的人太多。
总而言之,努力的学习是最重要的,至少对于我自己而言,我觉得打基础的阶段远没有结束,或者刚刚才开始,所以不敢妄谈许多东西。

# re: 制约中国大陆学术思想界的几个问题(贺照田)

2005-03-23 22:15 by 萧峰
人生有限愿无极,江山辽阔立多时(贺照田)

就我的了解论,中国当下的知识思想状况,不仅跟中国知识界向所注目的欧美学术思想大国差距甚远,就是跟向所被我们有意无意忽略的其它国家和地区的知识思想状况相比,我们的差距也常常是明显的,存在的问题是触目惊心的。靠着对这些状况、问题的不意识、不之思,或仅仅给以轻率、表面的回答,我们的学术思想界在数目字上兴旺着,势头不减地兴旺着。这是我们学术思想出版泥沙俱下、甚至泥沙过半的根源所在。

并非没有批评的声音出来——虽然深度上很少让人满意,纷至沓来的批评仍有遏止泥沙生产势头,开启相关反思、讨论空间的作用。但总的来说,愤慨、直观的批评主要功绩在造成中国学术思想界确实需要洗心革面的压力氛围上,而对真正开启中国学术思想新机运,基本并无直接的帮助。所以会如此,盖这类批评,或基于一般道德谴责,或基于“硬伤”一类大家都能承认的学术标准,显然,这对那些本身注意这些问题的诚恳、敬业的学人帮助有限。所以,中国学术思想界要想真正踏上健康、有力的路途,除对不良风气的狙击外,还需要深入的反思、富启发性的批评。因为大家很清楚,仅具学术真诚,并一心一意遵守那些很容易讲清楚的规范的学人,距离一个能胜任复杂问题研究的学者不知还有多么遥远,且这中间随处可能隐埋着让人歧路亡羊的岔口和上表平坦的陷阱,而只有深入的省思思和富启发性的批评才可能帮助有志前行者面对这些岔口和陷阱。

深入的省思和富启发性的批评在中国当下特别重要,还因为中国知识界的如下处境,就是,除个别领域外,我们大多数领域都缺少——通过对他们的学习和理解,便可提升该领域至一个相当高度的——有力榜样人物。这是现下中国学术思想界最令人不安的现实之一。盖没有和我们处身处境相同的榜样,我们便只能向传统和他社会、文化中的优异者学习。而这样会碰到两个问题,一是我们自己的已有经验每每和这些优异者的经验差别太大,这使得我们很难深入内部去贴近地理解这些优异者所以优异的原因,而一旦如此,很可能使我们的学习心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二是我们即使把握住了他们所以优异的原因,并在此一把握过程中某些意识和品质得到磨砺,某些自身经验也被开发为帮助自己形成特定方向的感受力的内在支援,但凡此种种收获,由于系由优异者为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时所调动起的因素所激发,而我们的问题又常常和他们面对的问题相距甚远,仍然使我们的收获每每不能直接移用到解决我们自己的收获上来。这些情况又造成了现下中国知识界的两难:一方面中国知识界创造力贫乏问题只能通过向传统、向外学习解决;另一方面,向传统和远方的学习不仅可能有突不进内核之虞,就是突进内核,不经某种转换,也不能提供帮助我们面对自己问题时的直接创造力支援。而所有这些,都不由让我们祈望深入的省思和富启发性的批评在中国的早日开展。

这样一种尚未光亮起来的长途,所以还没让人绝望,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仅仅靠淳朴的道德质素和外在规范形式的指引,中国的学术思想不可能有充实而有光辉这样一天的,于是很多人起身,在摸索中漫游,在漫游中摸索。起身早的人中,已经有部分人开始结实。而在大多数早起身人和少部分晚起身人那里,已有的摸索和漫游虽不足以结出果实,但他们的知识视域却打开了,他们对学术和思想的理解和感受却改变了,而这些改变中的不少部分已经足以凝结为出版表现。所有这些起身人的改变所造成的出版变化,使得学术思想出版泥沙俱下的另一面,显现着某种真正的丰富性和活力表现。而这样一种越来越内含丰盈的出版格局(特别表现在翻译、过去资源的整理和发掘、社会调查、各个方位的历史、现实书写等几个方面),不由不让人对中国学术思想未来加添信心。

但现下的丰盈毕竟是起步时的丰盈,这同样可从现下出版表现看出:一是大多数译者、编校者还不能把对象悉心还原到其原处脉络和情境中加以深入把握;二是译者和编校者在讲对象对今天中国的意义时也多停留在表层,并且常常似是而非。可见,开始就是开始,我们必需认识这距我们所瞩望的充实而有光辉的目标尚有多么遥远。

一个民族学术思想的健康发展,和它所处身的政治、社会、经济、制度状况密切有关,这些常非学术思想者所能直接为力。不过在外在条件相对给定有相当回旋空间的情况下,学术思想界自身能不能产生有效护持学术思想健康发展的氛围和机制,便成为了学术思想界能不能有充实而有光辉的未来的决定性条件。而若何才能形成并保持这样一种氛围和机制,既不是一个可通过一次性原理发现便可以解决的问题,更不是一个仅凭良心和善意便可加以解决的问题,而是一个在不同状况下要不同警醒、不同探究才可能加以解决的问题。

比如,九十年代初部分学人为了针砭浮躁学风,为了强调知识工作本身的特别性,便把知识和思想对立起来,并论定八十年代为空疏,而九十年代应转向实学,等等。如此矫激论言,竟一时共鸣者众。好在此一论断过于偏激,且和众多现行理论视点矛盾,所以未过几年,已没有人公开持思想、知识对立论调。但此一论断对八十年代的简单看法,时至今日,仍在左右着不少人的历史感觉。这种建基于简单、粗暴论断基础上的历史感觉,通过论断者所强调的相对于八十年代确立出九十年代的自我意识这样一种转换路径,导致九十年代以来许多人的自我意识、工作意识便相当程度建基于这样一种简单、粗暴的历史判断基础之上。这是当时不乏特定历史合理性的论述,由于其历史穿透力的不够和论述上的偏激、粗暴,从而妨害中国学术思想健康发展的一个显例。

但这一例子还是有形论述导致伤害的例子。而有形论述容易被我们意识,在需要反驳它和分析它的可能后果时,也有明确的目标可攻和有形的线索可循。相比,那些不以直接关涉论述出现的事件等形成的伤害,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意识到,那么容易被分析和反驳了。比如,近年来吸引了最多注意力的所谓新左派和自由主义之争,其对中国学术思想界可能造成的众多后果中的一些方面便无人分析,而所以成此,我想首先因为这一论争论述上并不直接指涉这些方面的缘故。

论争本来是好事,因为论争既可凸显问题,又可使自己先前自以为真有所见的观点受到试炼,从而获得修正或充实、开展的机会。通过论争导致的思想分野本来也是好事,因为分野意味着视点的丰富,和彼此刺激、彼此校正的可能性。但尚未过去的这场论争的不少参予者并不如此对待论争,而是汲汲于分出胜负、高下,结果他们的注意力充分被此一事左右。为胜利不惜对论争对手的道德加以不公正的攻击,为胜利不惜脱脉络、脱语境、甚至不惜直接的断章取义来使用所有看起来于己有利的资源。于是,道德和人身攻击使思想论争越来越演成无认知贡献的意气之争,而任意使用思想和知识资源则使得论争不仅不能有所充实,而是变得越来越偏执。于是大家原来期望甚殷的论争,不仅可能加重本来就不够上轨道的中国学术思想状况的不健康程度,更重要的是这一论争可能造成的中国学术思想界的深层结构问题。因为显然这样一种论争面貌会使道德和知识上的洁身自好之士不仅不会积极卷入论争,而且会对此次重要论争有负面的感觉。对此,论争者如果不是反躬自省,而是把这些坚持学术标准和论争规则的学人一揽子打为对时代苦难、时代问题麻木不仁的知识机器的话,这将适足加深加扩两者间的鸿沟。而一旦如此,接下来的趋势便是:那些道德上自居优位的自认思想者们将更不会去努力面对和现实思考有关的知识和理论上的进展;而上轨道的学人为了和这些自认思想者划清界限,将自觉不自觉地在研究论题的设计上和研究成果的呈现上和这些自认的思想者的关心与写作拉开距离。而由于这些自认思想者习惯以现实的守护人自命,于是这一趋势的一个可能后果就是优秀学人的知识和理论工作将越来越和活生生的现时间缺少足够的张力关系。这一趋势若长期存在,必然导致的后果便是:一方面中国的知识界将不会在接下来的民族命运中承担起大家原本期待于他们的责任;另一方面,知识界的发展也不可能充分内含创造力和紧张性。想想,在如此复杂世界艰历着文化、社会、政治、经济、价值、制度全方位蜕变和转型的中华民族,若没有足够健康、有力的知识界为之承担它应该担起的责任,民族复兴的可能性便会有所缩小,且复兴了也不容易天长地久。

一位论者在九十年代初曾写道:“我庆幸自己生在中国,因为有什么事情比衰败文明的伟大复兴这一多少代人的梦想更令人痛苦心碎又更令人无比欢欣呢?又有什么比观察和体验这一集体梦想的每一细节和过程更让人震撼呢?”但愿这样一种深厚情怀能打动和改变我们每一个思想论争者、知识理论生产者,因为它不仅直接有助于我们消尽汲汲于一端的意气用事,而且有助于我们在严格知识、理论工作中始终保持着和民族兴衰深层相关的内在张力。“人生有限愿无极,江山辽阔立多时”。确实,也只有这样一种情怀,才配得上我们悠久伟大的历史传统,才配得上一代又一代祖先留给我们的辽阔江山。

# re: 制约中国大陆学术思想界的几个问题(贺照田)

2008-01-24 15:49 by 水在山
“著书不为稻梁谋”只能是一种空想。的确,没有几亩田的中国知识分子,要做纯粹的学术家是太难了。即使如陶渊明,家无几亩薄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闲,恐怕也是不可得的。
中国的知识分子,无论在生存方式还是学术思想上,都处在二难的境地。生存还是学术,西方还是传统。这种二难境地。很容易就使他们变成没有根的浮萍。加上中国在1980年代末失去了最后的理想主义,“一些人天天谈论和盛赞现代西方文明,但现代西方文明并没有在真正精神落实的意义上成为他们切己生活和工作的一部分;另一些人天天谈论传统,但传统也并没有成为他们人伦日用和精神中能感到的活的组成;正像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天天呼吁民主与公共,但很少想,为配合一个健康的民主与公共社会,需要我们在骨子里有一个怎样的调整。”就成了唯一可能的结果。
前面有论者说到胡适的精神气象。唐德刚说过:“五四以后,大师小师之间也只有他一人,不计毁誉,不论成败而坚持到底。时至今日,‘胡适’与‘自由民主’已一而二,二而一得分不开了”。但是,假定胡适当时留在大陆,他是否还能坚持?我这里没有腹诽大师的意思。我认为在现实把理想主义击得粉碎的时候,不能过分责难学术家。根本的问题,他们很难绕得过去。以天下为己任,不计个人得失的能有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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