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的视角: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一书出版于1998年,2004年中译本出版。在这里要特别感谢本书的译者王晓毅老师,正是他辛勤的劳动省却了无数后来者阅读中无尽的烦恼和痛苦。
本书的核心论点并不复杂,它基于对现代国家治理的一个基本判断:现代国家机器的基本特征就是简单化,国家的简单化就象是张简略的地图。但也正是由于这种对复杂社会图景简单而粗暴的抽象,由国家发起的社会工程带来许多巨大的灾难。课上所选读的一张,侧重在国家如何通过推行简单化的国家工程实现对地方的控制,讲权力最大限度的集中到中央。说来惭愧,我在本科的毕业论文中曾经借用这本书的理论分析中国婚检制度从强制到自愿的过程,提出强制婚检制度的推行正是国家视角的一种体现。
具体针对上课要读的那部分内容,我的确有几点批评:
首先,斯科特的论点很有趣,的确在处理国家问题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但似乎也仅此而已。就像一个性感但没什么内涵的姑娘,第一眼让人惊艳,看多了就觉得乏味。全书在论据的处理上却有很大问题,案例的使用在方法论上堪称混乱。有时候拿完全处于不同时期的城市进行比较,有时候对于极有特殊性的案例进行随意的推广。虽然整本书尽可能的引经据典,甚至有些啰嗦,但是很多论据不够精细,要不就是没有说服力,过于牵强附会。例如书中出现的对于中国历史的解读,在中国人看起来有些可笑。另外译者在译后记中也提到,书中关于中国古代经典的引用难以找到出处(这应该不是译者个人的问题,据我所知,北大社会学系某读书小组曾经认真研读讨论过该书,全组成员去查证出处,仍没有找到)。无论如何,作为一个理论大家,这样的错误不能不被视为“低级错误”。无论是将其视为社会学、人类学或是政治学的理论,论据的不严谨对理论本身就很有杀伤力。
其次,在斯科特批评国家在简单化、抽象化复杂的社会事实的时候,他对于国家的治理过程也有简单化的倾向。至少在这一章中,他将国家几乎所有的治理术都视为一种“简单化”项目。而有时统一语言、文字、交通等手段是建立统一国家必不可少的手段,即是说这种简单化是一种治理的必须。斯科特对于民族国家形成的过程和复杂历史置之不理,而过于强调所谓“国家的视角”,让人感觉有些矫枉过正,甚至有种阴谋论的味道。
再次,本书处理的一个基本的关系是国家和地方的关系,常常使用的词“当地人”和“外来者”,斯科特在书中将国家完全视为一个对地方社会的侵入者、管理者,并且是有绝对的权力和能力将计划进行推行的,这个假设过于简单、站不住脚。就选读的这一章来看,姓氏、文字、城市布局等社会事实绝不仅仅是自上而下推行的过程,形成背后有着丰富而有趣的社会互动。比如,国家和当地居民之间是不是存在一个中介性的层级?当地居民对于国家工程有没有进行反抗或者调整?哪些因素影响了民众反抗的意愿或能力?这些动态的过程对于每个国家工程的实行都有不可忽视的影响,但在书中都没有谈及。相对于一个动态的历史事实,斯科特给出的是一个静态的解释。
最后,整本书看来,“国家的视角”这个概念给人感觉眼前一亮,但不够有深度。作为一个概念,它的内涵过于简单、外延过于宽泛,整体过于抽象和有推广性。按照他的逻辑,任何失败的国家工程都可以解释为没有尊重地方性知识和事实,这是一个一概而论、自圆其说的逻辑。这类似于一种“筐子理论”,看起来什么都能往里装,但这样一来就什么都不是了。这样的理论本身可能没有什么问题,很难说它有什么“错”:国家为了方便治理,通过简单化的视角将社会图景清晰化,进而进行强有力的干预和控制。No problem, but so what? 感觉这种理论很难形成一个论域,缺乏进一步发展和讨论的潜力。
后记:
这篇小文是政治社会学的课程作业之一。成文后和郭老师进行了简单的讨论,老师给了我颇具启发性的提醒。在我看来,斯科特整本书方法上存在巨大的问题,导致这些问题的最核心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觉得一个很好的概念、很好的论点,在Scott那里没有被充分地说明和建构起来?较之Scott的成名之作《弱者的武器》和《隐藏的文本》,《国家的视角》真本书利用的材料几乎都是二手研究,作者本身没有经过长期的有计划的田野工作。较之于那些经过锤炼的来自田野的概念,“国家的视角”是一个用作者本人主观建构和相对简单的二手史实生成的,这种做法不能不说是有“概念先行”的嫌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感觉有益的部分已经在最开始的概论部分表现完了,在往后看就是如何自圆其说的过程;这个过程本身有漏洞,甚至有史实使用方面的硬伤,这样的不够谨慎的处理方法直接导致了后人无法在他的理论之上进行进一步的发展和讨论。
我认为,对于Scott这样的大家来说,这样一本在理论建构和研究方法上令人不甚满意的书,不能不说是一个败笔。但这样的失败也给了我们一个有益的启示。在建构理论时,我们往往以为理论本身的内容和洞察力是最为重要的,方法则次之;现在看来,理论和方法决不仅仅是一个内容与形式的关系。社会学发展到今天,主要的理论进展都是依靠小论点推进完成,这时在进行研究时选用的何种方法,直接关连着理论本身的发展潜力。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不同于其他学科最根本的地方在于,他们不是依靠坐在书斋里创建理论的。扎实的田野工作是这两本学科的生命力所在。如果我们主动放弃了这最鲜活的阵地,退回书斋,臆想概念,便是放弃了学科最可依靠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