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的一些感受
“9.11”事件5 周年，偏偏是这一天，我乘国际航班去日本名古屋，参加日本社会学理论学会的研讨会。上午10：30分从上海飞往名古屋，坐在机舱里，听着空姐的解说，心里还真的有点儿紧张。还好，一切都正常，下午2：00（日本时间3：00）到达名古屋机场。名屋古屋大学文学部社会学系的领导西原和久以及他的学生小朱都已经在机场迎候了。
乘轻轨、换地铁，大约一个小时就到了名古屋大学，并立刻投入了工作（日本人的工作效率是出了名的）4：00，与名大社会学系的老师和研究生，以及前来参加会议的日本其他几位教授见面，各自介绍一下自己的研究工作和相互关心的学术问题。日本同行对中国社会以及中国社会学研究的情况了解程度上有很大的差异：像田中重好这样的教授，对中国的国企改革及单位制度都很有研究，自然对中国一般情况会很熟悉；但另一些小年轻就差远了，有一些甚至连“农民工”是来自国内还是国外都搞不清楚（显然他们是在套西方的移民理论），诸如“三农问题”、移民问题、社会团体及工会等等问题都得一一向他们解释、说明。不过西原老师还是很有主见，当我说到“民族-国家”这个概念时，他说他有不同看法：像日本这样的单一民族的国家，用这个概念问题不大，但像中国有56个民族，那还不如用“国民-国家”可能更好。虽然我心里能够接受他的这个意见，但是因为刚到日本，我不想让他“先发制人”，所以我还是强调了一下这里用的“民族”是一个集合概念。
一、日本人的公共环境意识
日本这个国家是以其国民素质为骄傲的。的确如此，你会发现那怕是在很小的问题上，也能体现出他们的国民素质来。比如，日本人的公共环境意识非常强，对于自己所处其中的环境可谓关注之极。街道非常干净，没有人会乱扔果壳纸屑之类的东西，甚至大街上都看不到垃圾箱。他们的垃圾分类是以“定时收集”的方式来实现的：在规定时间里收集规定种类的垃圾。换句话说，你不可能一次就把垃圾倒完了，你必须先按要求进行垃圾分类，然后在不同的规定时间里倒不同种类的垃圾。我曾在早晨上班时间，特意去看过收集可回收类垃圾。在到各个办公大楼和居民楼前都有去上班的人把事先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可回收垃圾（果汁瓶之类）放在规定地点。当然，我更感兴趣的是平时的街道能如此干净，而且根本看不到所谓专职的清洁工扫垃圾。日本有两个环境特点：第一，它是一个山地国家，它的市区街道根据山地的地势而起伏错落，第二，它是一个多雨的国家，一下雨，雨水就能依照地势起伏自动冲涮街道，但街道两侧都有设计得很精确的下水口（既能让雨水有效冲涮街道，又不会产生路面积水）。最重要的还是它的城市地下工程，包括庞大的污水处理系统。据说这是上一代日本人完成的一项投入巨大的工程，城市地下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那种管线系统，而是一个比地面上还要复杂的工程网络系统或“地下工业区”（你自然看不到有什么“工程”还需要挖开地面来进行，而是直接就在地下进行。这使我想到我们国家在1960年代搞的地下“人防工程”，如果我们也能以此为基础，将这些“人防工程”扩建成类似的地下城市工程，那也许是个好办法）。我很难想象，在中国这样一个以地面上显著工程确定城市领导者“政绩”的社会里，有谁会去热心这种表面上根本看不见的“地下工程”。
这也许又涉及到日本国家的另一个特点：国土面积狭小。这就决定了这个国家可利用的地面空间并不多。比如，我在名古屋大学看到西原和久教授的办公室，大概不到8个平方米，却有三个人工作，他本人和他的两个助手。办公室四周的书架置顶并堆满了书，电脑的主悬置于办公桌上方的半空中，我在其中只能侧身移动。我的感觉是比香港、台湾大学教授的办公室还要小。我跟西原教授开玩笑说：我的一张办公桌就比他的办公室大。我们中国大陆的一些教授的办公室是那种“大班式”的，教授就像是一个大公司的总经理，这大概也是因为我们祖国“地大物博”吧，但与“节约型社会”极不相称。由此我又想到了住房问题。去日本前我参加杭州市房管局每年一度的专家咨询会，会上许多房地产商对建设部提出的新建住房总量的70％必须在每套面积90平方米以下之规定极不认同，记得其中有一个理由就是90平方米的户型没法设计。我想他们真应该去日本看看，学习一下发达国家这方面的经验。日本城市住房的平均面积只的40-45平方米。名古屋大学是日本7所帝国大学之一，所以它的教授住房是享受公务员的待遇。田中重好教授说，按照这个待遇，政府给他一个家庭的住房标准是52平方米，这在名古屋大学教授中已经是比较特殊的了。日本只有极少数的种大宅子，大多是过去保留下来的。住这种房子的人，或者是非常有钱的富人，或者是靠上辈人传下来。
令我惊奇的是，在日本，空间狭小并没有引起人们对私有空间的激烈竞争，对于普遍的小户型住房，大家是尽一切聪明智慧和想象力在给定空间内创造生活质量。这一点，日本在全世界都是出了名的，他们利用空间的能力是惊人的，以前中国家庭许多紧凑型组合家具都是日本人发明的，现在我们是不用了，但日本人在这方面的发展却一如既往。与此相反，让我感到震惊的是日本人对公共空间的意识极其强烈。在日本的城市里，几乎没有我们在国内常见的户外广告，不但绝对没有巨型或大型广告，甚至连一般广告也没有，更不用说“城市牛皮癣”了，偶尔能见到一两张演出广告也都是贴在橱窗内的，而不是贴在户外。日本的广告几乎全都集中在地铁车内和地铁站内，包括公益性广告也不例外。那也可谓是“铺天盖地”，但也还是很有秩序，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车窗玻璃上。这是因为日本人有一种公共空间的意识：城市空间是公共的，而广告是盈利行为，因此，广告不能侵占公共空间，也不能阻碍人们的视线。在日本人看来，广告这种盈利行为甚至不能以付费方式进行，原因在于：有谁能代表公共利益收费，谁有权出让公共利益？能以何种形式来抵偿公共损失？的确，这些问题一点被仔细琢磨了，就立刻会难倒所有的政府。
更绝的是，东京都的知事（相当于我们的北京市的市长）甚至提出议案，要向一切在公共空间修建楼宇的企业收取“公共空间税”，这意味着凡是占有城市空间的企业（实际上是所有企业）都必须缴纳这项税。这种市场经济理念可谓是绝对彻底，绝对彻底地保护了社会资源。真不知道这种理念何时才能被中国人理解和引入。我们对“公共性”的理解和认识实际上还真的没有开始。通过这个事例，我似乎有点理解日本人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公共意识了；政府在保护公共空间方面的不懈努力，正是提升国民公共意识的最直接、也是最有力的杠杆。
二、吸烟在日本
许多人都知道，在日本吸烟是很受限制的。其实日本的“烟民”非常多，尤其是女性“烟民”很显眼。日本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自动售烟机，各种香烟都有，价格都在300-320日元，但这些自动售烟机上也无一例外地标有醒目的“吸烟有害健康”的标识。一大清早在急匆匆的上班人流中，有许多是“白领烟民”，这些男女刚一出地铁口就迫不急待地点上烟，一边大步流星地赶时间，一边如饥似渴地吸着烟。大概是因为清晨上班的缘故吧，这时并没人来管他（她）们，但在平时却不行，在街上行走吸烟是可能被罚2000日元的。这一点，在名古屋市的各个区，管理并不完全一致。日本的同仁告诉我，还是要小心，最好是停下来抽烟，因为我并不知道哪里的管理究竟如何。所以平时，你可以在各个街心公园看到一些男男女女，他们在那儿只是为了吸一支烟，然后又匆匆赶路了。
每一个日本“烟民”随身都带有一个烟灰盒。这是一种专供个人在外使用的吸烟专用品。有金属的，也有塑料的；有圆的，也有方的；一般制作工艺都很精致，也很漂亮。到名古屋的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就去宾馆对面的小花园里散步。看到有几个上班族在那里吸烟，其中一个大概是时间来不及了，看了一下表，就把手中吸了一半的烟掐了，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像女孩子用的口红模样的烟灰盒，把那半截烟放入去，就急忙赶路了。所以我到日本的当天，也就学着日本人的样子，买了一个随身带的烟灰盒。
饭馆也不一样，大多数饭馆都不允许吸烟，但还是有一些是允许的，特别是中餐馆，以及所谓的“红灯区”的餐馆（日本最好吃的餐馆大多是在“红灯区”）。还有一些餐馆是在某一区域特设一个吸烟区，可以在席间去那儿过把瘾，然后再回来接着吃。所以这些天，我在日本吃饭似乎是并不在乎吃什么东西，而主要是需要找到一些允许吸烟的餐馆。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在“新干线”如此现代的交通工具上，16节车厢中就有两节是吸烟车厢。按理说，“新干线”的速度极快，从名古屋到京都只有32分钟，而一般火车则需要两个多小时。这么快的速度，对于烟瘾再大的人来说都也可以承受了。但是，所谓的“人性化”就是在这种方面才真正地体现出来了。
三、日本的交通秩序
日本的大街上汽车并不多，主要是公共交通很发达。地面上有城市轻轨铁路、高速公路和“新干线”；地下有四通八达的地铁网。地面的汽车速度只能说一般，但绝对没有堵车现象。我仔细观察发现，大街上的红绿灯很密集，一小段路程就有一个红灯，等红灯的时间约一分半钟，但绿灯通行时车速很快。这样算下来平均速度也不慢，快速通行弥补了等红灯的时间。主干道两侧的每一个小路口都有步行红绿灯，有些小路大概只有2-3米宽，也设有红绿灯。行人一般都能自觉遵守交通规则，尤其是在主干道上绝对不会有行人闯红灯，但在两侧的小路上，偶尔会有一些性急的人闯红灯，特别上班高峰时间，我还拍到了几张闯红灯的照片。
大街上跑的车基本上都是小排量的日本车，很少有欧美车；日本同仁告诉我说，在城市里没有必要开大排量的车，一是速度并不快，二是节约汽油。虽然街道并不宽，但是街道的一侧都可以临时停车，并且很秩序，这有点像欧洲的城市。由于公共交通非常发达，所以私家车也并非必要，甚至日本当地人也很少乘坐出租车，一般都是像我这种外国人才经常打的，因为出租车价格非常贵，当地人不到万不利得已是不会打的的。在日本各个城市里，开出租车的司机都是50-60岁的老头。我曾经试着问为什么，他们说年轻人不认识路。但我的感觉告诉我其中一定另有原因，只是他们不愿告诉我。当然老年人开车就比较稳，也很有安全感，更重要的是不会让出租车成为城市交通的瘾患。
地铁是一般市民城市交通最主要的选择，高峰时段的地铁非常繁忙。但是，地铁的秩序也还是井然有序。首先是站内的秩序很有特点，站内各层之间的手扶电梯上人们总是靠一边站，为得是让真有急需的人能利用另一边迅速通过。名古屋是靠左边，东京是靠右边，不同城市的习惯不一样，但都统一靠一边，这似乎说明了这种习惯完全是市民自发形成的，而不是由管理者硬性规定的。当然，有些是硬性规定，比如地铁站台上有专门的“女性专用上车口”供女性排队上车，据说是为了避免拥挤时的“性骚扰”。但总体看来好象不会发生这类情况，因为大家都是很守秩序地在各上车口排队等候，人再多也没发现有混乱发生。列车到达时的停靠位置很准确，车门开启时，站台上等候上车的人会自动站到车门两侧，让要下车的人先下完，只有等到下车的人都完全下完了，他们才开始上车，并且没有拥挤现象。一般情况下车内也不拥挤，也没有人抢座位，反倒是常有年轻人让座的。特别是车内标有老弱病残者照顾留座的位置，经常是空着的年轻人、健康人就是站着也不会去占那些座。我倒是见到过有两个欧洲人若无其事地坐到那个“照顾”位置上去，不过，这也许是这两个欧洲人不认识日语提示。日本的地铁以及地面公交车站都有到站时刻表，不但精确到“分”，而且非常准确，不像我们的时刻表总是徒有虚名。这肯定是与交通线路的畅通无阻联系在一起的，如果经常有堵车现象，到站时刻就无法预期了。在地铁站内，有许多指示路标都是写在地上，非常醒目，这样就避免了行人因抬起头四处找路标而发生相互碰撞。就是在这种极其细小的环节上，我感觉到了这个标准的市场经济国家中存在着大量的非市场经济驱动，他们有着一些真正从内心发出的对人的关心。
四、其他现象
日本给人的印象中，有很明确的生活意味（以前说日本人是工作狂，但那是另一个层面）。在许多细节上我们都会发现日本人为生活得更好而费尽心机。
比如，日本城市很干净，基本没有尘土。“一星期不用擦皮鞋”是日本城市的广告语。这除了大家的自觉以及管理者的大量投入之外，还有一些是生活巧门。我就发现，日本城市里基本见不到裸露的泥土。所有土层面上都覆盖了一层豆粒大小的碎石层，比如一个广场，一般是用白色的小碎石铺盖；如果是一条小路，那就可能是用暗红色或黄色碎石覆盖；在绿化带或建筑物周围，人们会精心选择各色碎石拼成美丽的图案。这既避免了裸露泥土形成灰尘飞扬，也防止了雨水把泥土带走，更重要的是无论下雨天还是晴天，人们都不会碰到泥泞或灰土。
再比如城市绿化。我在名古屋大学看到这所大学的中心轴，完全是由杜鹃花装点起来的，但这又不是我们在国内见到的杜鹃花，而是由园艺师精心培育出来的、像冬青树一般茂密的杜鹃花丛。名大的同事告诉我说，花开季节，整个校园就像是杜鹃花的海洋，非常漂亮。虽然，我没看到花开季节，但从这个环境中人可以想象，那真会是一个让人惊叹的壮丽景观！
在名古屋大学，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老教授，是理科学院的，一个爱鸟者。他的穿带让人会以为他是一个普通的校园工人，甚至有点衣冠不整。他每天都要用自己买来的大米和面包屑喂鸟，严格地说是喂麻雀，一年365天风雨无阻、天天如此。名古屋大学的麻雀都认得他，只要他一出现在图书馆前，成群的麻雀就会蜂拥而至，落在他的头上、肩膀上，甚至直接从他手里争食吃。他一边喂它们，也一边逗它们。他可以一挥手命令麻雀向东或向西，然后他自己再慢慢地走过去继续喂它们。据名大的老师说，像这样的爱鸟者在名大甚至日本有许多，只是这个老人更具有一些神奇色彩！
乌鸦是日本的神鸟，名古屋的乌鸦多得不得了！尤其是在名古屋古城，有时它们一来就铺天盖地，能把半个天空给遮蔽了。城市管理者甚至有点畏惧它们了，正在研究方案如何能让它们不影响城市生活，但这又必须征得市民们的同意，毕竟乌鸦是日本民众心目中的神鸟！